第240章 刮干净这面墙以后就是咱家的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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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翠花的哭声还没在弄堂尽头消散干净。 陈大炮一把扯过大铁门,重重合上。 院子里一地的红纸碎屑。鞭炮的硝磺味混着三月的冷风,在天井里打转。 林玉莲攥着那把崭新的大铜锁钥匙,站在院子正中央,一动不动。 她的目光从天井扫向二楼走廊,又从走廊落到正屋的门框上。 门框上的漆剥了大半。 原本刷的是她爹最喜欢的枣红色,现在只剩灰白的底子,跟烂木头一样露着渣滓。 陈大炮没催她。 他蹲在院角,从帆布包里翻出半块腊肉,用杀猪刀削了两片塞进嘴里嚼着,眼睛半眯半睁,像个蹲在战壕里等天亮的老兵。 林玉莲迈开脚步。 一步。两步。 她先走到院子西侧那个光秃秃的树墩前。 树墩有脸盆大,切面已经发黑发朽,边缘长了一圈绿苔癣。 这是那棵桂花树。 她爹种的。 林玉莲从记事起,每年八月满院都是桂花香。她娘最爱拿桂花晒干了做糖藕,金黄色的花瓣粘在藕眼里,甜得能把整条弄堂都醉倒。 她蹲下来。 手指摸上去。树墩表面粗糙得扎手,有一道很深的斧劈痕。 张家媳妇说过,王秀芝嫌桂花树挡了晒衣服的光,叫苏小东拿斧头砍的。砍完还劈成柴火烧了一冬天。 林玉莲的手指停在那道劈痕上,指尖开始发抖。 她没哭。 她站起来,转身推开了正屋的门。 门轴锈得厉害,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 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。 油烟味。霉味。老鼠屎的骚臭味。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,像是一间房子的灵魂也跟着烂了。 林玉莲站在门槛上,看清了屋内的全貌。 正屋原本是她爹的书房兼客厅。 十年前,这里摆着一面顶天立地的花梨木书架,书架上全是线装古籍。 西墙挂着一幅齐白石的虾,落款上有她爹的上款题字。东墙是她娘的梳妆台,台面嵌着碎花瓷砖,三面镜子映着窗外的桂花。 现在。 书架没了。齐白石没了。梳妆台砸得只剩个框子,镜片全碎了,碴子还扎在木头里。 墙上糊了一层厚得发硬的油烟垢。 王秀芝在这里炒了十年菜,油烟顺着灶台往上飘,一层叠一层,把原本雪白的石灰墙熏成了焦黄色,有些地方甚至结成了黑色的硬壳。 地板翘了七八块。缝隙里塞满了瓜子壳、烟头和说不清来历的烂布条。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,用报纸糊着。报纸也发了黄,日期是一九八一年的。 林玉莲一步步走进去。 她的鞋底踩在翘起的地板上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 她走到北墙前。 伸出手,指甲抠进油烟垢的硬壳里。 黄褐色的垢皮被抠下来一小片。 底下露出一截白灰。 白灰上有字。 是她爹的笔迹。 林怀秋当年在书房墙上题过一首诗。她小时候不认识繁体字,总央着爹爹念给她听。 现在只露出半个“归”字。 其余的,全埋在十年的油腻底下。 林玉莲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跪在了地上。 她没有号啕大哭。 她把脸贴在墙壁上,额头紧紧压着那层又脏又硬的油垢。 肩膀剧烈地抖。 牙齿咬着嘴唇。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呜咽声,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舔伤口。 “爹……” 这一声很轻。轻到连站在门外的陈大炮都差点没听清。 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 林玉莲把指甲死死扣进墙壁。油烟垢扎进了甲缝,指尖渗出血丝。 “你的房子,我拿回来了……可是你看看,他们把这里糟蹋成什么样了……”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 陈大炮大步跨进来。手里拎着那把泛着油光的杀猪刀。 他站在林玉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儿媳妇。 没说话。 他从后腰抽出那把杀猪刀。 刀身上还带着下午削腊肉时留下的油光。 陈大炮走到林玉莲旁边,左手扣住她的肩膀,把她从墙根拎了起来。 “让开。” 林玉莲被推到一边,还没反应过来。 陈大炮已经举起了杀猪刀。 不是砍。 是刮。 刀刃贴着墙面,从上往下,用了暗力。 “嚓——” 一长条焦黄的油烟硬壳被刮了下来。 碎渣子像下雨一样落在地上。 底下露出了一大片干净的白灰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