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5章 两道横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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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上旬夜里,东南旧碾口外冻硬土路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 骡车走得越来越慢。 老车把式不敢再赶牲口。他一只手提着空鞭,另一只手按在车辕上,眼睛不断扫过前方。瘦骡喷出的白气在黑夜里散开,车轮碾过冻土,车板便跟着轻轻颠一下。 朱由检躺在车板内侧,右腿一直伸直。水边女人抱着他的小腿,手掌隔着布料压住膝下,防止右腿随着车身晃动。 骑马人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,只能用肩膀抵着车厢。陶成器坐在车尾,左肩顶住朱由检腰下的旧皮带,右手垂在身侧,肿胀的五指无法握紧。 丁三走在车前左侧,负责看路。冯知数跟在车尾,背着剩下的行李。沈满仓在右侧扶着车板,掌心旧伤不能抓杆,只能用手肘提醒骡车避开冻坑。 温迟走在最前面。 常顺和梁济川落在队伍最后,两人一左一右控制着车下活口。那人双肘反绑,右腿拖在地上,每走几步便要跪一下。梁济川右肩抬不起来,只能用左手收紧腰带;常顺的手掌始终压在活口后颈。 “前面到了。”温迟回头说道,“路面下陷,旁边有塌掉的碾棚。” 老车把式没有回答。 他已经看见了旧碾口。 旧碾口在一片冻硬的低地里。半边碾盘埋在土中,几棵被砍去枝条的老树立在路边,树根周围堆着发黑的灰。 碾盘外侧,横着两道灰。 每道灰只有半臂宽,从路左边横到路中。两道灰彼此平行,中间留下车轮可以通过的距离。灰边没有脚印,靠近老树根的地方却有一小块湿黑,像装灰的布袋刚被放下不久。 老车把式在灰线前十几步勒住骡子。 瘦骡又向前迈了一步。 车轮在冻土上压出一声闷响。 老车把式立刻把缰绳拽紧。 “不能再走了。”他说。 纪五从车侧走到前面,蹲在灰线旁。他没有用手去碰,只先看灰痕的方向,又看两边的路。 左边那道灰较长,右边那道灰正好停在车轮将要经过的位置。灰面还没有完全冻硬,边缘却已经被风吹出一层细白霜。 纪五用靴尖轻轻碰了一下灰边。 灰没有散。 “刚画不久。”他说。 提短棍男人走到车尾,短棍横在胸前。 “看得出是谁画的吗?” “看不出。” “看不出就别往前。” 老车把式盯着两道灰,低声说道:“两道横灰,不是换车。” 纪五抬头看他。 “你见过?” “见过一次。”老车把式说,“那次车上没人,留的是一只箱子。车把式赶车压过去,箱子被留下,车也被扣了半夜。天亮以后,车只还回来一头骡。” 提短棍男人脸色微微一变。 纪五看向车尾。 两只封口木箱还压在空草包后面,没有人碰过。 “这次要留什么?”纪五问。 老车把式摇头。 “要看接手的人。” 碾棚后面亮起一盏油灯。 灯光被一只手挡着,只露出一圈暗黄。片刻后,一个穿深色短袄的男人走出来。他提着油灯,脚上是一双旧布鞋,手里没有兵器。 他停在两道灰外十步的位置,没有靠近骡车。 “车把式。”男人说道,“什么车?” “冬路车,送货到碾口。” “车上几个人?” “一个病人,几个脚夫。” 男人把灯抬高,先照车厢,再照向车后。 朱由检没有动。 水边女人仍抱着他的右腿,骑马人抵着车厢,陶成器挡在车尾。车上的两只封口木箱被空草包遮住了一半,剩下的半边箱角仍露在灯光中。 油灯在箱角上停了片刻。 “病人下来。”男人说道。 老车把式立即摇头。 “他下不了车。” “下不了车,就留下。” 这句话说得平淡,车后的脚步却同时停了。 朱由检看向纪五。 纪五没有立刻答话。他蹲下身,用靴尖指了一下两道灰之间的空地。 “灰后面还有车吗?” 深色短袄男人看着他。 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 “若后面还有车,车就不能堵在这里。若没有车,留下谁,得先说清楚。” “先到灰前的,先过规矩。” “规矩是留人,还是留车?” “人车都能留。” 老车把式握紧缰绳。 “我只送到旧碾口。”他说,“车上的人是客,不是货。” 深色短袄男人抬灯照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