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详查

妇们轻蔑的议论里，低眉顺眼地活着，如同墙角一株随时会被踩踏的小草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她冬日里裹着薄被瑟瑟发抖的身影，看到了她被罚跪在冰冷青石板上摇摇欲坠的侧影。

    那份属于帝王的、高高在上的视角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了一个“罪臣之女”在深宅后院中挣扎求生的卑微与艰辛。

    而这份艰辛，并非源于懒惰或愚钝，恰恰相反——

    卷宗上关于她暗中经营的那部分，字字句句都透着惊心动魄的胆识与智慧！

    一个深闺弱女，寄人篱下，自顾不暇，竟敢用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活命钱去搏杀！

    她如何寻人？如何经营？如何避开盛府的耳目？

    如何在王若弗的刁难和盛纮那不清不楚的目光中，不动声色地建立起这份足以支撑一个小家族的产业？

    一千两银子，在她手中，竟化作了几间旺铺、六千两存款和每月六百两的流水！这份翻云覆雨的手段，这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布局能力，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！

    赵祯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卷宗末尾的总结上：“……此女表面柔弱温顺，深居简出，侍奉盛家老太太恭敬有加，于盛家主母王氏面前忍气吞声，极易引人怜惜。然观其行事，心性坚韧，工于心计，善于隐忍，手腕非凡。”

    赵祯深邃的眼眸中，最初那份被花雨美人勾起的惊艳与悸动，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。

    是怜惜。怜惜她身世飘零，父母双亡，寄人篱下受尽白眼。

    是惊叹。惊叹于她在如此绝境中，竟能于夹缝中求生存，甚至为自己挣出一片天地！那份心计，那份胆魄，那份隐忍下的勃勃生机，像野草般顽强。

    是探究。她柔弱外表下，究竟藏着怎样一颗七窍玲珑、甚至…可能野心勃勃的心？

    她开书斋，是否只为牟利？还是……另有所图？卷宗上那句“案卷疑点重重”，是否也早已落入她的眼中？

    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被强烈吸引的兴奋。

    这深宫朝堂，见惯了阿谀奉承、循规蹈矩，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朵在淤泥里挣扎着绽放、带着刺也带着致命芬芳的奇花！

    她的美丽，她的脆弱，她的坚韧，她的心计，矛盾地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、想要一探究竟的魔力。

    他拿起朱笔，在那份卷宗上“林远山案卷疑点重重”几个字旁，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墨迹鲜红刺目。

    “林清霜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上她的名字，仿佛能触碰到那日花雨中惊鸿一瞥的温度。

    “暂不惊动。”赵祯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静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，是对侍立角落如同影子般的暗卫首领说的。

    “朕，要再看看。” 看看她柔弱表象下的那颗心，究竟装着什么。

    暗卫首领无声领命，悄然退入阴影。

    赵祯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，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，看到那盛府疏影轩中，那个倚窗读书、看似温顺无害的淡粉色身影。

    他心中的涟漪，已不再是单纯的惊艳，而是掀起了更深、更汹涌的暗流。

    玉清观的花雨，终究是落入了帝王的心湖，搅动了一池静水。

    而林清霜的名字，已如朱笔圈注的那抹鲜红，深深烙印在了年轻帝王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