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0章 丑

    安舒没应声。她盯着他肩头那道还没系好的领口，盯了半晌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：“你身上……当真没有一处，是你自己的？”

    阿丑系带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皮骨都不是。”它，“只有一处是。”

    它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

    那一头银白的长发从它指缝里滑下来，在海风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
    它摸了摸，又放下，语气平淡得像在一件旁人的东西：“可也不全是了。”

    安舒的目光移到它的脸上。

    那张脸是光洁的，没有一丝缝痕。她又去看它的手，五指修长，指节匀净，是一双好看得挑不出错的手。

    阿丑注意到了她的目光。

    它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指腹从颧骨上慢慢滑过去。

    “这些，”它，“先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安舒喉咙动了动：“那……那是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张脸，这双手，能到如此程度……”阿丑看着她，嘴角微微一扯，“是用十余个少女的精血，一滴滴养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安舒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她往后退了半步，脚跟踩进水里，温温的海水漫过她的脚踝，她却像没觉着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嗓子发干，“那我这些天的精气……”

    “漏到我身上了。”阿丑替她完，没有半分遮掩，“我这身体是个漏的，你坐在我边上，它自己就往我这儿淌。我拦不住，也没拦。”

    安舒往边上走了走，又走了走，最后直接提着裙子跑了起来，到了白未晞的身边。

    “制作你的人，”白未晞出了声，“可是在你身上，放了他自己的一丝本源。”

    阿丑抬眼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，”它脸上带着笑，“我没看错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它点了点头，“最多十日，我必须得到他的气息滋养。否则，这缝缝补补的身子便撑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哪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阿丑，“每次都是芒吉。我做什么，怎么做，都是他传话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找你？”白未晞问。

    阿丑点头。

    海风吹得它银发乱舞。它伸手，把那些发丝拢到耳后，动作很慢。

    “我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
    它这话时，声音又低了下去，回到了安舒最熟悉的那种闷闷的调子，可这一回，那闷底下压着的东西，比海还沉。

    “我生下来，就丑。接生的稳婆看了我一眼，手一哆嗦，差点没把我扔回盆里。我娘月子里不肯抱我，抱一回，夜里做一回噩梦。”

    “长大些，街上的孩子见了我就扔石头，叫我丑鬼。他们不敢靠近我，看一眼要烂眼睛。我爹喝酒，喝多了就打我，我是他上辈子造的孽，是丧门星，是讨债鬼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敢出门。出门就贴着墙根走，把头埋得低低的。有一回邻居家办喜事，我娘叫我去送一篮鸡蛋，我刚走到人门口，新嫁娘掀盖头，看见我站在院子里，吓得当场哭了。那一篮鸡蛋被人扔了出来，摔了一地，黄的白的淌了我一脚。”

    “再后来，我十几岁上，头发就白了。”

    它摸了摸自己的头发，指腹在那片银白里停了停。

    “愁白的。白了头，就更丑了，村里的人我是妖怪，是山里精怪投错了胎。我爹嫌我丢人，把我赶到柴房去住。我一个人睡在柴堆里，夜里听见他们在屋里笑，听我娘跟我爹，早知道生下来就该掐死，省得活成这样，一家人都抬不起头。”

    安舒站在水里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“十七岁那年，”阿丑继续，声音平平的，“村里丢了个孩子。找了三天，没找着。后来有人在山涧边上找到一只孩的鞋，那地方，我前几日去打过柴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就是我。是我这个丑鬼，把孩子拐了，藏了，吃了，什么难听的话都有。我爹把我绑在祠堂里，一村的人轮着进来打。打我的时候没人看我的脸，他们嫌看了晦气，就踩着我的背，拿棍子，拿锄头把，往我身上招呼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打了一天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见我娘站在祠堂外头，没进来，也没走，就那么站着。后来有人问她，她，就当没生过。”

    它到这里，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礁湾里静了很久，只有潮水一下一下拍着礁石。

    “天黑透了，他们以为我死了，把我从祠堂里拖出来，拖到河边，扔了下去。”

    它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    “我沉在水里，水往鼻子里、嘴里灌。我睁着眼，看见我自己的白头发在眼前飘，一缕一缕，散在水面上。那时候我心里头什么都没了，就剩下一个念头，翻来覆去地想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要是生得好看一点，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是生得好看一点，我娘是不是就会抱我一回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是生得好看一点，那孩子丢了，是不是就不会算到我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