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- 历史小说 - 我的亲奶野奶和后奶在线阅读 - 第76章 团圆媳妇

第76章 团圆媳妇

    这一年的豫东平原,是被老天爷用几种酷刑轮流熬煎过来的。先是洪水滔天,浑浊泥浪吞噬了抽穗的麦田,人心泡得冰凉。水退未干,天又变了脸,鸡蛋大的冰雹裹着青灰色的云层砸下,将灌浆的麦子碾成烂泥,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破碎的甜腥。最后,是漫长而酷烈的旱,日头如烧红的烙铁,将大地烤出龟裂的伤口,河床见底,庄稼枯死,蝉鸣从撕心裂肺到彻底沉寂。田野死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、插在焦土里的枯秆,风一过,发出“咔嚓”的断裂声,像一地歪斜的魂幡。 人在低矮的土坯房里煎熬。汗如泉涌,牲口舌头耷拉,眼神呆滞。起初还有强撑的笑话和关于水源的窃窃私语,半月一月后,这点活气便如晨露蒸发。佃户的家最先空了,粮缸见底,野菜树皮掘尽。孩子蜡黄的小脸上,眼睛大得骇人,里面是对食物的直勾勾的渴望和超龄的茫然。村子死寂,只有寒风呜咽。 一个干冷刺骨的冬日清晨,张大妮跟着母亲,踩着冻硬的浮土,来到了刘家门前。她娘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空荡荡的,双手将衣角搓得发毛,头垂得低低的,声音细飘:“他叔……这年景……实在没活路了。大妮子……横竖早定了给麦囤当媳妇的,我……腆着脸,早点送来。让她……在您这儿搭把手,干点零碎,也……省下家里一口嚼谷……” 这话,是夫妇俩对着豆大的油灯,熬了一夜才凑出的。家里四张嘴:十二岁的大妮,十岁像个无底洞的小妹,八岁的小弟,两岁的乳儿。无奈之下,“掐尖去根”,将两个女儿提前送作童养媳,最小的儿子,含泪换了两块银元,卖往邻县。 刘汉山打量着站在母亲身后的小姑娘。十二岁,骨架匀称,皮肤是劳作后的健康黝黑,一双大眼低垂却不瑟缩。当她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竟努力扯出一个带着怯意却干净的笑,像焦土石缝里挣扎出的一星绿芽。刘汉山脸上惯常的严肃不自觉地化开些许,这细微变化,让一旁偷看的弟妹们心里泛酸。他心里拨着算盘:灾年雇工昂贵招眼,这未来的儿媳妇名正言顺,干活是本分,吃住自家,无非多双筷子,却能得个“接济亲家、收留童养媳”的善名,更添一份任劳任怨的劳力。是桩划算买卖。张大妮一生念着刘家“恩”,说公爹救她出“火坑”,刘汉山听了,只淡淡“嗯”一声。他心里的账,清楚得很。 果然,入冬后,来刘家“走动”的佃户骤增。多是男人独自来,借口从老人咳血到地租缓交,磨蹭到饭点,便讪讪望着灶房飘出的炊烟。起初刘曹氏强撑应付,很快便累垮。家里老弱,妯娌们精明,嗅到肉味便躲,听到要帮忙伺候“穷客”就称病。刘家,正缺个能顶事的媳妇。张大妮来得恰是时候,补上了这断掉的扣。 从踏进刘家门第二天,鸡叫头遍,张大妮就摸黑起身。未来的小丈夫刘麦囤去套驴拉磨,她系上围裙,开始“接面萝面”。磨盘隆隆,粉尘飞扬,待刘汉山起床,两袋粮往往已磨好。接着是刷锅、和面。那最大的黑陶盆里,面粉与水相遇,她那双还没长开的手便埋进去,一推、一揉、一折,周而复始。面团从散乱到光滑柔韧,需要力气,更需耐性。她嘴唇抿紧,眼神专注,额角沁汗。 她做的饭,从不按五口人算。十二个海碗大的黄窝头,一大锅稠粥,一盆腌萝卜,是常态。饭点一过,院门常被拍响。刘汉山便适时露出“惊讶”与“热情”:“哎呀,还没吃?快坐!大妮子,赶紧再和点面!” 那语气,拿捏得恰到好处。饿极的男人们,矜持在食物香气前溃散,坐下便狼吞虎咽。他们吃得越急,张大妮的腰弯得越低,手腕上较的劲越大。一天五顿、六顿是常事,唯有年节稍歇。她后来说,一天最多做过十一顿饭。灶膛的火,几乎终日不熄。右手腕外侧,经年累月的挤压磨砺,渐渐凸起一个鸡蛋大的硬疙瘩,皮肤粗糙发暗。她摸着那疙瘩,只对儿女轻描淡写:“不是病,揉面揉的。” 支撑这超负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