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丈八的红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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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门托人去县城才能捎回来的“高级货”。她自己,恐怕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一块。 看着她佝偻如弓的背影,我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,老奶年轻时,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巧手绣娘。能闭着眼睛绣出扑棱棱要飞起来的蝴蝶,能在缎子上让金鲤鱼摆尾游动。如今,那双曾创造过美丽的手,枯瘦,颤抖,青筋虬结,却依然能捏稳细针,引着棉线,走出横平竖直的轨迹。那份手艺,早已不是技艺,而是融进了血脉里,成了她呼吸的一部分。 “小啊,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凑近我,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、神秘的郑重,“好好上学,念书。长大了,要当官。要当比生产队长、大队支书还大的官儿!” 她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熟悉的、属于刘家女人的那种倔强和锐利:“管住侯家、马家那帮子黑心烂肝的鳖孙!咱们刘家,就再不受他们的窝囊气!” 这话从一个近百岁、看似糊涂的老人口中说出来,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执拗和期盼。我重重地点头,握紧了手里微湿的糖块:“嗯!老奶,我听你的!” 刘曹氏满意地笑了,又摸摸索索,从她那件洗得发白、打着深蓝色补丁的大襟棉袄口袋里,掏出一块单独包着的、似乎更金贵些的奶糖。这时,旁边几个堂兄弟像闻到腥味的小猫,“呼啦”一下围了过来,眼睛盯着那糖,嘴里起哄:“老奶偏心!”“给我!给我!” 老奶立刻把糖攥紧,护在胸口,扬起脸,用那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骂道:“滚一边去!跟恁爹恁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馋痨相!眼里就知道吃,心里没点成算!一辈子也干不成大事,没出息!” 堂兄弟们被她骂得讪讪的,缩着脖子退到一边,嘴里不服气地小声嘟囔着。老奶看也不看他们,转身把糖塞进我手里,粗糙的拇指在我掌心轻轻按了按,像在传递某种密码或力量:“乖孩子,留着自己吃,别让他们瞅见。” 我紧紧攥着那块糖。它很小,很轻,可那一刻,我却觉得有千斤重。它承载的,不止是甜味,更是一种跨越代际的、沉默的托付和倔强的守护。 晚上睡觉,我把糖放在枕头底下。黑暗中,隐隐约约的甜香飘上来,丝丝缕缕,缠绕着我的梦境。梦里,老奶还是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,阳光很好,她朝我招手,把我揽进她带着阳光和皂角香味的怀里,又变魔术般掏出一颗糖,塞进我嘴里。那甜味,真实得让人想哭。 第二天清晨,鸟叫得格外清亮。我像往常一样,心里惦记着老奶,蹦跳着往老院子跑。 院子里却静得反常。 没有了老奶坐在门槛边的身影,没有了那“窸窸窣窣”永不停歇的针线声,也没有了她偶尔响起的、骂鸡骂狗的唠叨。一种冰冷的、不祥的预感,像一条滑腻的蛇,倏地钻进了我的心里。 我放轻脚步,走到她住的东屋门口,门虚掩着。我轻轻推开一条缝,低声喊:“老奶?老奶?” 没有回应。 炕上,被子鼓着一个人形。我走近些,看见老奶面向里侧躺着,盖着那床我熟悉的、补丁叠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被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露出小半个安详的侧脸。她像是睡着了,睡得格外沉,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。 我娘这时也觉出异样,跟了进来。她走到炕边,俯下身,轻轻唤了两声:“奶奶?奶奶?” 然后,她的手颤抖着,伸到老奶鼻子下探了探,又摸了摸她的手。 我娘的肩膀,一下子塌了下去。她没有哭喊,只是慢慢直起身,转过来,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与奇异平静的复杂神情,对我,也对闻声赶来的其他人,轻轻摇了摇头。 她走了。真的走了。 活了九十九岁。差一岁,就是人间罕有的“百岁人瑞”。 消息传开,村里没有通常丧事的那种悲恸欲绝。人们聚在一起,语气里更多的是惊叹和一种近乎敬畏的感慨。 “老天爷赏的寿数啊!修了八辈子的福!” “可不是!一辈子没病没灾,老了也没受罪,没拖累儿女一天。这叫‘无疾而终’,是最大的福报!” “刘曹氏那是什么人?年轻时当接生婆,咱村一半的人都是她接下来的!饥荒年,自家锅里都没米,还从牙缝里省出东西接济快要饿死的孤寡……一辈子,没跟人红过脸,没做过一件亏心事!这是善有善报,得了大圆满,大解脱了!” 对于她的丧事,没有任何争议,也没有生出任何风波。 长子长孙刘麦囤扛幡打旗,天经地义。这一次,我三爷刘汉俊蹲在墙角抽旱烟,一声不吭。有二爷在时,轮不到他这个老三;二爷不在了,按规矩,也是长房长孙顶门立户。我那位曾经为“